「我知道我又做錯了,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不到。」
在和輔導教師的對話中,孩子低著頭,明明是對著輔導老師說,但其實更像是對他自己這麼說。
我們太容易把目光落在行為上了,看到的是孩子又插話了、又忘記了、又發脾氣了。
每個「又來了」,似乎都在告訴孩子:你不夠好、你沒控制好、你怎麼還是這樣。
這些每天重複上演的失控背後,有沒有一個孩子正在一點一滴地,把自己看成總是失敗的那個?
對於 ADHD 的孩子來說,他也想過改變、也試過努力提醒自己,
但衝動就像是提前發車的列車,腦袋還沒剎車,行為已經先跑了出去。
而事情一發生,世界立刻掉頭指向他「你怎麼又這樣?」
在輔導室裡,聽過許多孩子說出類似的話:
「我也不想每次都被罵啊,可是我忍不住。」
「他們都說我有病」
「我已經很努力了,可是大人都還是覺得我很壞。」
孩子把別人對他的評價,慢慢沉澱形成自我觀感,變成了他對自己的看法。
慢慢地,那些內在羞愧感取代了學習的動力,「我又搞砸了」變成了「我就是那個會搞砸的人」。
ADHD 孩子的困難不只是在行為層面,更深的地方是心理層的挫敗與誤解。
外在世界的批評與內在聲音的指責,都會對孩子形成雙重否定的夾擊
當有人說他不夠認真,他開始懷疑自己真的不努力。
同學說他很吵,他慢慢學會假裝不在意,卻悄悄把自己抽離了關係。
家長想說道理,他決定反過來先說「我就爛啦」
為了不被貶低,他們開始搶先否定自己,這樣的狀態變成他唯一能夠幫助自己的精神防衛。
自我否定久了,就變成了羞愧感的內化:「我不是做不好,而是我本來就不好。」
這些孩子太常感受到怎麼做都不對的絕望了,
他們變成早已覺得「反正我也做不到,那就算了吧」,他們好想進步,但是也只能假裝不在意。
重建是可能的,
但前提是我們要願意放下糾正與糾察的習慣,開始陪他重新說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。
(一) 換語言,不貼標籤
語言是敘事的媒介,也是自我認同的容器。
別讓 你很皮、你是故意的 這類語言,成為他對自己的定義。
當他失控時,與其說「你怎麼又這樣」,
我們可以試著改變說話方式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現在我們一起想想怎麼解決。」
(二)創造成功經驗,不只提醒錯誤
幫孩子設定具體可以達成的小任務,讓他經歷做得到的感覺,而不是只記得又失敗了。
哪怕只是10分鐘沒插嘴,也值得具體地表揚「我有看到你剛剛有努力忍住,很不容易,謝謝你願意嘗試。」
成功經驗會在大腦留下「我其實可以」的記憶痕跡,這是自信的養分。
(三) 情緒過後,再來對話,而不是當場責備
事發當下,孩子已經處在強烈的自責與混亂中,我們要有耐心等待風暴過去,才能有空間談理解與策略。
你可以這樣問「你覺得剛剛那樣做,其實你自己心裡也有點難受,對嗎?」
讓孩子知道我們在陪他一起理解自己,並不是在懲罰當下的錯。
(四)把「你是誰」與「你做了什麼」區分開來
幫孩子把行為和自我區分開,是避免羞愧感內化的關鍵。
面孩子無法自控的狀態,我們想要的不是讓孩子感受到大人覺得孩子表現得很差,
我們要帶孩子去經驗的是「這個選擇,讓事情變得比較難處理了,我們下次可以怎麼調整?」
ADHD的孩子努力太久卻常常徒勞,
不代表他沒有在努力、不是沒有自覺,只是很常他們自覺到後來變成了羞愧。
他們並沒有對一切都無所謂,
但是真的是世界太常把他們貼上問題孩子的標籤,導致最後他們連嘗試都會覺得害怕。
我們不能保證每次干預都有效、每次對話都順利,
但只要我們願意從糾正走向理解,從責備走向陪伴,
孩子對自己的故事,就有機會從「我怎麼又錯了」慢慢轉變為「我知道我還在練習,我沒有這麼壞。」
這個想法本身就代表他還沒有放棄相信自己會更好。












